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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人情

人情如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过了几日,金银像是在地里长出来一样聚拢到德福楼里,各方势力也看到了这满是油水的金山。

  话分两头,吴主事这才下了心思,这边得了股份文书也不敢独吞,慢悠悠的在客厅做了半天向府衙后宅走去,顺手捎了半坛新酒……

  这县衙自古是大门四面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森严的府门向来拦得是小民生计,可拦不住乡绅仕宦。

  吴主事自是打个眼色便有人进门通告,这昭化知县叫王元和,原是隔壁凤翔府出身,北地多年战乱,抗辽抗夏,是人心散乱,读不得几本圣人文章,全靠当今仁宗念北地士子不易,得了这么一套官身。

  不过这王知县,却是人情世故的一把好手,从不与治下乡绅为难,与上官也是关系极佳,在这昭化知县的位置上待的是如鱼得水。

  今日听闻吴主事来访,便在客厅奉了茶招待,吴主事这人也有意思,一炷香时间过去,也不说正事,只是说德福楼新出了几坛好酒,请大人品鉴一番。

  王知县细细端详一番便知有花销来了,给个眼色,吴主事从袖口掏出文书,凑过去在王知县耳旁一阵细语。

  “本县才知道治下有如此好少年,吴主事,你打个招呼,在本县治下这等好儿郎可受不得委屈”王知县说完便回后衙去了,只是桌上留了几分水渍,却是分明了利益。

  王知县得一成五,各方主事一成,底下的差役小官全当县衙福利的半成红利,算是县衙收下了这份投名状,也给与了德福酒楼护身符。

  吴主事这边却有些不满,不过也毫无办法,只得回了私宅,立了帖子,请各位主事一聚……

  城外军营里赵都头却是经过了几日艰难,终是恢复了过来,能喝几口稀汤,得知事情往来,便强忍着不适,让人搀着去了指挥使衙门,谢了孙指挥的恩情。

  孙指挥对部下也是直爽,扶着赵都头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与旁边的文书商讨着这城中德福楼的文书,孙指挥仍是游移不定,怕遭了阴招。

  这生人的钱怕是不好收,不过这手下兄弟的救命之恩却是不好报偿,旁边的文书却偷偷凑过去,说了县衙里最近可是大方了许多,对德福楼极是照顾,说罢就退到一旁。

  孙指挥这才明了过来,若是遭人暗算,自可拖昭化县那几头老狐狸下水,心里算是有了主意。

  自此,县衙里最大的两方势力默许了对德福楼的保护,德福楼在这小小的昭化县城里可谓是风生水起,沈元这人也是懂规矩,每逢初一十五,几坛酒,几封银子,按时按点,与县衙和军门都是极为的熟稔。

  两个月一晃过去了,德福楼这日却出了事故。

  “这菜里怎么不干净,我昨日吃了回去,拉了一宿的肚子,你这店家,忒是不地道,想必定是做了亏心的生意”门外多了几个吃酒的食客,尖嘴猴腮的脸上点了两颗痦子,煞有介事的指着盘里的苍蝇叫嚷着。

  沈元这边坐在柜台打着算盘,听了响动准备起身过去,身边的活计极是伶俐,俯身过来“族兄,你这几日总在外面走动,店里可少不了这街上的泼皮来搅扰”

  “吴班头可曾关照?”

  “吴班头倒是常来照料,只是这门外边可有竹春楼的活计盯着,这吴班头一到,几个泼皮便快快的从门外去了竹春楼,极是难缠”活计气愤的说着,想必是怕族里的一份产业受损。

  沈元这才明白其中的道道,竹春楼可是绵州的员外生意,想必是近几日遭了德福楼火爆生意的排挤,咽不下这口气,来坏人好事,却也怪不得吴班头,这绵州的李员外虽不是官身,却有几个任官的子侄,颇是难缠。

  沈元过去掏几个铜钱丢在桌上,只是笑嘻嘻的说道“各位的来意在下晓得了,不过今日的事却不是各位能做主的,今日各位的菜钱我请了,顺带请各位给员外带个话,今晚德福楼一聚,有天大的好事”

  几个泼皮有眼色已经准备离去了,却有一两个刺头不甘心还想闹事,沈元招了招手,有人拿了腕粗的木棒出来,极是蛮横的将这几个赶出去了。

  沈元朝大堂一招手“诸位朋友,这几日是我德福楼处事不周,让各位看了笑话,今日我请各位一桌一个小菜,望各位海涵”

  说罢都是叫好的喝声回荡在大堂里,这二楼角落里吃饭的几位大汉却是走茶马的盐商,各个膀大腰圆,做的都是万利的生意,深山密林里说不得这走盐走茶的是商是匪。

  “大哥,我看这小掌柜有几分成色,是块好料子”喝酒的王二麻子说道。

  “是有几分意思,吩咐下去,日后我这几支队伍就在这里落脚,不过可要小心,我们做的生意可是掉脑袋的,嘴上严实些,别漏了风声”领头的段彪脸上横拉着一道刀疤,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物。

  这些人经营的多是从自贡,云南往吐蕃运茶盐的生意,手上都是有几条人命的恶汉。

  及至傍晚,德福楼二楼清净的雅间里,坐了一桌八九个锦缎衣裳的员外,沈元只在一旁坐着打量,。

  今日请的这些有的是本县的大地主,手底下牵扯着几百人的佃户,有的是绵州的仕宦人家,有的是利州的豪商。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把好酒的消息传到蜀地各州,甚至今日还来了一位播州的商人,明显是土民的代表,显然沈元有些低估古人的眼光和智慧。

  今日来的有江卿世家的代表,有各地豪商的门客,亦有土民的客商,说话间人声鼎沸,谈的是各地风俗,小道消息,倒是让沈元开了眼界。

  “顾员外,这苍溪今年的水患可要持续不少日子了,想必你手底下多得是钱财进账,恭喜恭喜”利州的杨员外拱着手向苍溪的大地主敬着酒。

  顾员外这边也是喜笑颜开的接了过来,笑骂一声“哪有你杨三郎走盐茶的进账爽快,我这乡里遭灾,心里可是不好受”

  都是山里的豺狼虎豹,此时却装的好似悲天悯人,沈元也是看的有些趣味。

  “各位,各位,今日可是沈掌柜的局,这沈掌柜虽然年轻却是有一把生财的妙手,我们今日来此,都是来借东风的,敬沈掌柜一杯。”本乡的黄员外却是帮扶着同县的新贵,说着便走了过来。

  沈元虽知这在坐的各位走的怕都是场面话,也不得不上前谦虚几句。

  “谢各位赏脸,前几日在下不懂规矩,夺了杨员外的财源,今日趁着给杨员外赔罪的机会请各位过来商谈一桩上好的生意”沈元先是给杨员外敬了一杯,再向在场的大人物说明了今日饭局的目的。

  “哪里哪里,沈掌柜心胸宽大,倒是我枉做小人了”杨员外也是接茬,看上去得了面子也是好过了许多。

  顺势,沈元说明了他的两种酒业分销计划,一是将整个蜀地分为数个片区,一人一片,分销酒业,德福楼这边收的只是代理费用,及每一坛酒三成的抽成,至于各地怎么卖,全凭各人本事,同时透漏了愿意出售一部分股份的意思。

  正在这时,剑门军来了赵都头说是送来了知县大人的题字,各方上前敬了酒水县衙的属吏才上前展开,却是玉园春三个大字,算是给这新酒定了名字。

  各方人马这才明白,这小小的德福楼受到了昭化县和剑门军的庇护,想必是各位大人都有一笔红利,才收起了想“买”走配方的心思。

  赵都头这人极是直爽“沈贤弟,谢谢你救治了老哥的箭伤,若是没有你,老哥怕是要去阎王殿走一遭,别的哥哥不说了,这利州府下多得是哥哥的兄弟,你有事招呼一声,必让你吃不了亏。”

  “我占您便宜,叫一声赵老哥,都头剑门军保这几县平安,我做些该做的罢了,只是您多来照顾照顾生意就感激不尽”沈元这么说着,却招呼人搬来凳子,让出了首位。

  只是见赵都头仍有话说,便凑过去嘀咕了几句,便知道这剑门军常与山民做捉迷藏的把戏。

  虽然互相早有了默契,不过难免受伤,想必是打上了酒精的主意,正是拉近关系的好机会,便商定了酒精的供给也不说钱财的事,赵都头看上去是高兴极了,连说话也大了几声,惹得桌上的人多看了几眼。

  一晚上觥筹交错过去,终是谈妥了生意,本以为火药味十足的饭局却显得极是和谐,县衙早已联络了自己的靠山,军门这边也有自己的门路,和各位来客商定了分子,沈元在中间或是出主意,或是敬酒,留住了德福楼两场的份额,算是在这蜀中打开了门路。

  沈元此时早已醉醺醺的准备去休息了,却不料利州的杨员外联络了几个熟客过来提了这德福楼的菜谱是否能转让出去。

  沈元这才知道大宋的炒菜原没有后世流行,多是开封才有几家大酒楼风行,这小地方却没几家店面能做出这等风味,不过这与玉园春的生意不过是小事,最后以半卖半送的方式给了出去,这才算了事,既然各方已经谈妥了利益,便由沈元送出了门。

  沈元半夜一个人在大堂沉思这一日得失,长长地出了口气,总算是打开了局面,以德福楼小门小户的家业终是无法长久的获利,借由县衙和军门的势力总算将这滔天的金银撒了出去,也消除了祸根,算是因祸得福,今后在这蜀中必是极为方便,有了一分立脚的余地,想着想着变沉沉的睡去……